另一邊,原本棲息在各個枝頭上休憩的鳥兒們像是受到了驚擾般,紛紛啪答啪答地從森林裡竄出,展翅掠過正逐漸被烏雲覆蓋的弦月,替這個夜晚又增添了幾分詭譎。

 

  冰炎抬頭看了眼這個景象,皺了下眉,走回營火附近。

 

  「褚?」他開口喚了聲,除了火堆劈哩啪啦的燃燒聲以外,周圍是一片靜謐。

 

  放下撿回來的木柴,冰炎走往另一個方向找人,在某個帳篷前看到一捆明顯是被收集起來的樹枝時,眉蹙的更緊了。

 

  把東西丟在這,人呢?他不認為褚冥漾會隨便放下他交代的事情。

 

  思索著褚冥漾可能的去向,冰炎低頭察看是否有可疑的足跡。

 

  突然間,氣氛一變,一股不祥的氣息從森林另一端襲來,他回頭一看,那座別墅上方本來還算乾淨的空氣,竟在頃刻間變得混濁無比,陰暗濃稠的雲霧在上空捲成一道氣流盤旋。

 

  難道……

 

  「嘖!」咋了下舌,冰炎在心中暗自叫糟,隨即邁開腳步往洋房奔去。

 

 

  「到底在哪裡啊?」點燃房內的備用蠟燭,西瑞在佈滿灰塵的角落裡翻箱倒櫃。

 

  「會不會是被前一組的人藏起來了?」褚冥漾用燭火在衣櫃裡照了一圈,裡面什麼都沒有。他想,既然這是計時的比賽,為了拖延後面小組的時間,前面的人蓋完後就把印章藏入更隱密的地方也不是不可能。

 

  「馬的,如果讓我知道是誰我一定要好好請他吃一頓粗飽。」西瑞不爽地踹了下桌角。

 

  「別亂踢啦!」他們早從側門闖進來時就失格了,不過這點褚冥漾終究沒有告訴西瑞,省的他在裡頭發飆破壞東西。他決定當成沒發現,剩下的就留給守在出口的幹部去處理好了。

 

  是說,這邊是不是一入夜就會變冷啊?褚冥漾抱著手臂縮了縮,他的薄外套放在包包裡沒拿出來。

 

  又找了一會,褚冥漾跟西瑞決定放棄這個房間,像這樣找不到印章的情況系學會的成員肯定早就料到了,才會說只要集滿十個就能出去,幾分鐘前晃過大廳時他有稍微數了一下,這棟三層外加閣樓的洋房絕對有超過二十個房間。

 

  「欸?」褚冥漾一步出房門,就對眼前的景象納悶出聲。

 

  大廳整個烏漆抹黑的,看不見半個人影。

 

  這怎麼可能?要蓋滿十個章說容易是容易,但也不是幾分鐘就可以完成的,而且每五分鐘就會放一組人進來,怎麼說都會同時有好幾組人馬在房子裡搜索才對,他從上一間出來時還看到好幾盞燭火在上下移動,怎麼會一轉眼功夫所有人都不見了?

 

  思及此,一股更強烈的冷意隨即從褚冥漾腳底竄上頭頂。

 

  狀況不對。

 

  褚冥漾渾身一僵,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並非外來的寒意,而是由內心深處開始發毛,向外擴展到全身的顫慄。

 

  糟糕,他們最好快點出去……不,他果然不該進來的,剛剛應該不管西瑞怎麼拉,他都要想辦法逃走才對。

 

  「唔……」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了,先能出去再說。褚冥漾轉頭喊人,「西瑞,我們要快點出去。」

 

  沒有人回答。

 

  「西瑞?」他屏住氣息仔細傾聽,別說腳步聲了,周圍連個呼吸聲都沒有,「西瑞?」這次,連褚冥漾都聽的出來,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他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下一秒,唯一能仰賴的照明在無風的情形下滅了燈火。

 

  褚冥漾強迫自己鎮定,他從口袋裡拿出找到蠟燭的同時,隨手從櫃子上摸來、以備不時之需的打火機,點了好幾次才重新點燃蠟燭。

 

  再度恢復視野,他瞇著眼睛審視環境,卻看見和燭火熄滅前迥然不同的風景。

 

  「這是……」透過昏暗的照明,褚冥漾發現別墅內部不再是斷壁殘垣,傾斜倒塌的傢俱被歸位,拂去堆疊在上頭的一層灰,變得乾淨、整齊。

 

  啪的一聲,吊在天花板的燈飾亮了,在燈光的照映下,他總算能看清內部的風景。

 

  嶄新的壁紙黏貼在牆上,櫥櫃上各種昂貴的花器、擺飾將客廳裝飾得富麗堂皇,地毯也不是他方才踩過、破破爛爛的那塊,而是繡著繁複花紋、一看就價值不斐的布匹端正地鋪在地上。

 

  「……怎麼回事?」褚冥漾皺著眉,這怎麼看都不像他剛才進來的房子,但若說這是這棟洋房變成這樣之前的模樣……他會相信。

 

  像是回應他的疑問,沙發上浮現出四個人影。

 

  一看就是和樂融融的四人家庭,父母坐在沙發上,一大一小的孩子分別待在他們身旁,撒嬌地靠著他們的膝蓋說話,沙發旁有隻大型的杜賓犬,正乖巧地伏在地毯上。

 

  褚冥漾聽不清楚他們說話的內容,只猜測小孩子應該是一對姊弟,姊姊看起來有超過十歲,弟弟則一看就知道是約莫小一、小二左右的孩子。

 

  「……」像這種由幸福家庭打造出來的房子為何如今會變成需要大師定期來誦經、試膽大會聖地的洋房,理由並不難猜,褚冥漾也看過不少驚悚小說,多少猜的出一、二。

 

  肯定是發生了什麼意外破壞了幸福的美夢,以至於有魂魄徘徊不去吧。

 

  褚冥漾在一旁靜靜地觀看屬於這棟房子原主人的回憶,他並不曉得將這些過往重現在他眼前有何意義,但是眼下他也無法做其他事。

 

  按照以往的經歷,在『它們』達到目的前,是不會放他離開的。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他就只是待在那裡看著日復一日的幸福光景,直到某個時間點,所有的人物都從客廳消失不見,等了半晌都沒再出現為止。

 

  褚冥漾站起身,心想或許這是表示他可以行動了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爬上階梯。

 

  剛踏上通往二樓的最後一層階梯,大燈就熄了,幸好他一直點著手上的燭光,才沒踩空滾下去。

 

  「啊──」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震耳欲聾的尖叫聲從後方傳來,褚冥漾反射性地轉身,又是一陣乒乒乓乓東西被砸到地上的聲音,夾雜著痛苦的呼喊。

 

  他正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去進去房間察看,房門就被打開了,昔日美麗的女主人,此刻披頭散髮的不說,臉上、身上都被劃了不少刀痕,跌跌撞撞地朝他走來,行走過的地方拖著一條長長的血痕。

 

  「快……逃……」女人彷彿能和他對上視線,張口的同時嘔出一口黑血,「快……」她扶上牆壁,在白色的牆面上留下一枚深刻的鮮紅手印。

 

  「快點、逃……」抬起顫抖的手,女人很明顯是對著褚冥漾的方向在說,即使喉嚨已被劃破,她仍奮力的用氣音指示他逃脫。

 

  下一個瞬間,另一個黑色的影子從房內竄出,長長的刀刃從後方刺穿女人的胸口。

 

  「呃──唔……啊……」大量的血液從女人身上噴濺而出,在牆上潑出一大片血跡,再慢慢順著牆壁淌流到地面,形成觸目驚心的景象。

 

  褚冥漾摀住口鼻,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如此真實的索命現場,他幾乎震驚的動彈不得。

 

  女人最後像破布一樣癱軟在地,失去焦距的瞳孔仍對著他,手指指著一樓大門的方向。

 

  黑影踢了踢女人的身體,確定她不再有反應後,視線繞過褚冥漾,看向他後方。

 

  「啊──」第二道尖叫聲將褚冥漾喚回神,他轉頭一看,是那名小女孩,正錯愕地看著倒地的母親,「媽媽、媽媽!」小女孩又驚又恐,終於忍不住哭泣出聲。

 

  黑影邁開步伐向小女孩走去,奇怪的是褚冥漾無法看清他的面貌,卻能將對方那殘佞的笑容看的一清二楚。

 

  「不要、不要過來!」小女孩節節後退,最後被自己給絆倒。

 

  她睜大眼睛瞪著高舉的長刃,上頭仍沾著母親的血液,沿著刀緣滴落。當那仍殘留著餘溫的液體落到女孩臉上時,她像是崩潰也像是被驚醒,又開始掙扎企圖逃脫。

 

  「哈、哈……」她急促的喘息,轉過身改為在地上爬行。

 

  一個小女孩哪裡跑的過人高馬大的成年男子?只見那個黑影擺出游刃有餘的姿態,讓那女孩爬個幾步後,再狠狠地從她背上踩住她。

 

  淒厲的慘叫聲讓褚冥漾連看都不忍心看,他閉上眼睛撇過頭,接下來耳邊只剩疑似骨頭碎裂的喀喀聲,以及女孩從乾嘔到漸漸虛弱,到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為止。

 

  他戰戰兢兢的睜眼,本想察看女孩最後的狀態,卻在下一個瞬間屏住呼吸。

 

  對上了……他和那個理當是過去幻影的黑影對上視線了。

 

  褚冥漾本想說服自己那是錯覺,可是從內心深處騰升而起的顫慄和恐懼告訴他,他們的確對上視線了。

 

  黑影朝他猙獰一笑,那笑容令他不寒而慄,他像是被定格在原地,寸步難移。

 

  動啊、快動!褚冥漾在心底催促自己。

 

  黑影一步、一步朝他逼近,眼見兩人之間逐漸縮短距離,褚冥漾做了個深呼吸,牙一咬,轉身沒命的逃了。

 

  他幾乎是用滾的滾下樓梯,欲爬起來時,又被前方一個橫亙在地板的物體給絆了一跤。

 

  「好痛……」撐住地面,褚冥漾掙扎著起身,這才注意到手上傳來濃稠、濕黏、還有點溫熱的觸感。

 

  他下意識地知道他究竟摸到了什麼,卻仍鼓起勇氣,抬起顫抖的手檢視。在看到沾染在上頭的深紅色黏液、和嗅到明顯的血腥味後,褚冥漾倒抽了口氣。

 

  腳步聲從樓梯緩緩步下,黑影很快就追上他。

 

  褚冥漾踉蹌地轉身後退了幾步,腳跟不小心和捲起的地毯纏在一塊,讓他一個沒踩穩,整個人往後跌,背部用力撞上沙發一角。

 

  「嗚……」

 

  黑影跨過男主人的屍體,走到他面前。

 

  糟糕……

 

  看著高高舉起、已奪走三條性命的刀口,褚冥漾卻再也無路可逃。

 

  一個玻璃製的器皿從二樓砸了下來,摔碎在黑影腳邊。

 

  褚冥漾和另一人同時抬頭,理當斷氣的女主人從二樓走廊圍欄的縫隙伸出手。

 

  見人還活著,還想暗算自己,黑影不快的瞇了下眼睛,重新走回二樓。

 

  女人奮力地抓住欄杆撐起身體,明明視野很昏暗,褚冥漾卻能清楚地看見她淚流滿面,他竟也受到感染似地一陣鼻酸,似乎……

 

  似乎她真的是他的母親。

 

  「陽……一……」女人對他喚出這個名,「陽…一……地、下…室……快…嗚……」這是她最後所能發出的聲音,黑影已來到她身後,再度用刀子狠狠往她的背部刺下,大量的鮮血從二樓滴落,像是在褚冥漾眼前下起血雨。

 

  看著血腥的驚悚場景,褚冥漾的嘴唇愣愣地一張一闔發不出聲音,連黑影走近,他的腦子也像當機似的運作不能,一根指頭都沒辦法動。

 

  完蛋了……

 

  刀背在天窗投射進來的月光底下折射出銀白色的光芒,看上去是不帶任何溫度的冰冷,死神的鐮刀也差不多是這感覺吧?

 

  那天和今天一樣是個有著漂亮弧度的上弦月,美麗,卻不祥。

 

  在刀刃從他頭上砍下來前,褚冥漾閉上雙眼,在一片白茫裡,閃過腦子的畫面,有父母、姊姊,和轉學來後、新認識的一票同學。

 

  以及學長──

 

  褚冥漾發現,佔據他腦中最多回憶的,竟是認識不到兩個月的冰炎。

 

  學長果然是很好的人……如果不夠好,他怎麼會用那麼多的空間來想他?而他是如此的幸運,在人生的最後有幸跟他共處一段時間,那一定就是他一直以來所冀望的、普通人生吧?

 

  他估計是把一生中所有的好運都用來和冰炎相遇,才會這麼短命……不過沒關係,這樣就夠了,很夠了……

 

  「※●€◎&@○,」熟悉的嗓音低低拂過褚冥漾的耳畔,讓他在這緊要關頭倏地安下心來。前面是他聽不懂的語言,他只覺得聽起來很像咒文或經文的一種,不過最後一句他一定聽的懂,「急急如律令!」

 

  下一個瞬間,一道暖風刮過四周,掃去所有的冰冷,柔和了方才一切帶來的寒意,褚冥漾感覺到一陣暖意將他包圍。

 

  「褚。」那是學長的聲音。

 

  沒錯,他不是『陽一』,『褚』才是對現在的他來說最熟悉的喚名──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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