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時至今日,長曾禰仍會偶爾想起他和山姥切最初相見的那個夜晚。

 

  很多當下沒想明白的事情,也在日後的朝夕相處下慢慢明朗。

 

  比如當時無暇注意的、和層層堆疊的光流一起,悄悄在心底積攢起來的情感。

 

  只能說是非常巧,那天其他人還真的是揪一揪夜遊去了,另一件他沒忘記事是自從得知他是贗品後,嫌惡之情向來不吝溢於言表的二弟,在始終跟他感情不錯的小弟一見到他就邊歡呼邊飛奔過來時,那副想阻止又不知該從何阻止的表情有多精彩。

 

  而他也曉得了為什麼當天只有山姥切一個人留在本丸的原因。

 

  身為國廣的一傑作,卻偏偏是仿刀,連名字都和別人相撞,本該驕傲的存在卻成了一把彷彿沒有自我的刀,這讓他在其他名刀面前總會有種莫名的自卑。因此除了出戰之外,大部分的時間都獨來獨往,能閃多遠就閃多遠。

 

  長曾禰總算理解為什麼對方總是故意不把磨破的衣服拿去縫補,為的就是認定既然是仿製品就該是破破爛爛的樣子,如此一來既不會引人注目,也不會想到要拿他去比較。

 

  真是太可惜了,明明無論是本體還是人形都是這麼漂亮。他不止一次這麼想。

 

  「……你又在看什麼?」日光明媚的午後,山姥切原本是獨自一人來到離客廳有段距離的角落,打算在這曬曬太陽、消磨時光。

 

  最近主上頻繁的出戰,他又身為近侍,難得可以悠哉一下。

 

  ……雖然不知道主上什麼時候膩了就會把他換掉。

 

  才正準備開始自嘲仿刀就是沒那麼耐看,就馬上聽見有人朝他走來的腳步聲,一走近便毫不客氣的坐在他身旁、分享他找到的地盤。

 

  他不禁想,自從長曾禰來了以後,他能獨處的時間是不是明顯變少了?

 

  為什麼?他既不會主動找話題,講的話也不有趣,不是沒看過長曾禰跟其他人相處時把酒言歡的場景,有幾次還鬧到差點把屋頂給掀了,好不快活。

 

  相較之下,和他在一起……應該很無趣吧?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三不五時跑來找他?還會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直盯著他看。

 

  不自在的拉了拉白布,遮住從旁邊投射過來的目光。

 

  「抱歉、抱歉。」接收到抗議,長曾禰笑了笑,將視線轉回庭院,邊在心裡估算了下時間,看這次是否有刷新光明正大偷窺的記錄。他仰起下顎,接收鋪天蓋地襲來的暖陽,最後索性用大字型躺了下來,「天氣真好。」

 

  「大哥!」才剛躺下,浦島就從走廊另一端奔了過來。

 

  「唷。」完全沒有起身的打算,長曾禰只懶洋洋的動了動脖子轉向小弟跟他打招呼,山姥切則是僅僅點個頭示意。

 

  「今劍說要去市集逛逛,你們要不要一起去?」即便猜的到山姥切多半會拒絕,浦島仍沒忘開口一併邀請。

 

  「我不用了,謝謝。」山姥切一如既往地婉拒外出的邀約。

 

  「哥哥你呢?」知道對方的性子,浦島一點也不介意被打槍,只想著等哪天他想加入他們的時候是絕對隨時歡迎的。

 

  「我也不去,我想在這睡午覺,你們去就好。」長曾禰擺了擺手道。

 

  「好喔,那要幫你買什麼嗎?」

 

  「嗯……」他偏頭想了想有沒有缺什麼,好像沒有,「暫時不用,你們好好去玩吧!」

 

  「那我們走囉!」

 

  「路上小心。」

 

  浦島朝他們揮了揮手,一如來時踩著精神的步伐蹦蹦蹦地跑走了。

 

  山姥切瞥了離去的背影一眼,再往躺著的人瞟了瞟,站了起來。

 

  「怎麼了?」長曾禰問道。

 

  「你不是要睡覺?那就不打擾了。」山姥切說完就準備離開。

 

  「欸?等……」欲阻止人離去,長曾禰反射性地一把拉住眼前的白布,一個不小心就把布扯了下來。

 

  「……咦?」

 

  「啊。」

 

  沒料到他的防護罩會突然被扯掉,山姥切愣了,長曾禰也愣了,兩人面面相覷,接著同時看向被兇手抓在手中的白布。

 

  「你……還給我!」意識到失去遮蔽物,山姥切連忙用手遮住臉,另一手伸向前想搶回白布。

 

  「對不起、對不起!」長曾禰也慌了,手忙腳亂地幫山姥切把白布重新蓋好,「這樣可以嗎?」他替他把在東拉西扯中變得歪歪斜斜的布料調整了下角度。

 

  「……可以。」確認好白布不會再輕易滑落,山姥切才悶悶地應聲。

 

  長曾禰鬆了口氣,隨即又扣住對方的肩膀。

 

  「做、做什麼?」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更不習慣這麼近距離和人接觸,山姥切不自覺想往後退,無奈對方用上的力道雖不會弄痛他,卻也無法輕易掙脫。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抱歉。」長曾禰認真地道。

 

  山姥切和那雙誠懇的眼睛對視了會,除了捕捉到真心的抱歉外,似乎還有一點點……怕被他討厭的惶恐。

 

  一定是他多心。說服自己那是錯覺,山姥切別過頭道:「我知道了,先……放開我。」

 

  莫名的,他感覺臉頰有點熱,被那雙手碰觸到地方也開始傳來奇異的熱度。

 

  「嗯。」注視著比他略矮的人,直到確認對方的確沒在動怒,長曾禰才真正放下心來,在原地坐下,「坐下來吧?」他邀請道。

 

  「我在這裡會干擾你睡午覺吧。」

 

  「啊……」他原本想說,那只是他拿來打發自家弟弟的藉口,後來想想還是改口道:「現在不想睡了。」就算他原本真的想睡覺好了,經過剛剛那一樁,瞌睡蟲也全跑光了。

 

  山姥切跟著在木質地板上坐下後,才後知後覺地想到他幹麼這麼聽話?不管長曾禰要睡要醒他都沒道裡留在這裡陪他不是?

 

  才剛坐下,他一時也想不到理由離開,遂賭氣似地把長久以來的困惑吐了出來:「跟我在一起有什麼好的?」

 

  「咦?」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不用看也知道長曾禰現在肯定是一臉驚訝,問出這種問題他也有點尷尬,只好彆扭地將臉轉向另一邊不看他。

 

  沒聽見也好,因為他也是剛問出口就後悔了。

 

  就坐在距離不到兩尺的隔壁,長曾禰自然不可能沒聽見。他當然驚訝,但是訝異的點和山姥切想的有所不同。他一直都知道對方有這個疑惑,即便是不小心脫口而出,他也沒想過有一天真能親耳聽到這個問句。

 

  這是不是表示,山姥切也越來越在意他了呢?

 

  「嗯……這個嘛……」語尾故意拖了長長的停頓,好像真的很用力在思考,殊不知他心中早已有了解答。

 

  「你不用勉強回答沒關係!」以為是自己問了太自戀的問題才會那麼難回答,山姥切頓時感到無地自容,下意識想逃跑,還來不及起身,手腕就被扣住。

 

  瞪了禁錮住他的人一眼,對方也抬眼望著他,眼底閃過愉悅的光芒,低低的嗓音傾瀉著同樣的笑意道:「我沒說不好啊!」

 

  「……」

 

  「我沒說不好。」他又強調了一次。

 

  山姥切勉強坐回原位,卻不肯再看向長曾禰。

 

  直覺告訴他,剛才被戲弄了。

 

  午後的太陽傾斜在天空的一角,日光一圈一圈的被揉開,灑在院子裡的一花一草和他們兩人身上。

 

  那天長曾禰只認的出百合跟老松,今天還是只叫的出這兩種,不同的是他知道了身邊這個人的名字叫山姥切國廣。

 

  無論是身處在漫天飛舞的螢光還是明媚和煦的暖陽,每一個畫面都漂亮得讓他想永遠銘記。

 

  他當然也喜歡和大家熱熱鬧鬧地在一起,可他更享受的是和身旁的人共有的一小段時光,在安靜的時候會有柔和下來的空氣從兩人間細細走過。

 

  所以說這樣也挺好的。

 

  「挺好的。」他想,也說了出來。

 

  湖水綠的眼睛怔一下才轉過來,這次長曾禰沒有和他對上視線,而是盯著前方在半空中發散的光圈。

 

  原本扣在他手腕上的指尖不知何時鬆了開來,改為很輕、很輕地握住他的手。

 

  對方的體溫透過掌心傳了過來,卻又留了縫隙讓他可隨時抽開。

 

  雙眼微微瞪大,山姥切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好比對方一有空就跑來找他的理由,好比有多少次目光交會的瞬間他曾從對方眼底捕捉到、卻又認定是錯覺的情感。

 

  「像我這樣的仿刀真的好嗎?」他沒有動,任由對方的掌心貼著自己的手背,他承認他並不討厭這份不屬於自己的溫度。

 

  「我可是贗品喔!」

 

  「……」這句話徹底堵住了山姥切的嘴,而且堵得啞口無言。

 

  第一次聽到有人講自己是贗品還講得這麼驕傲的。

 

  「而且只值五十五兩。」咧開爽朗的笑容,長曾禰抬起另一隻手比了個『五』。

 

  「別說了……」這樣一講顯得好像只是仿刀的他以前的煩惱跟自卑都是多餘的。

 

  「我也不是不懂你在煩惱什麼啦,明明是被譽為國廣第一傑作的刀,名字卻偏偏跟別人重複。」踩到對方的痛處,長曾禰感覺到掌心底下的手顫了一下,他稍微收攏了力道,「可是呢,我更重視的是我們在實戰上能派上多少用場。以這點來說,無論出身如何、無論你我,都絕對沒有自卑的理由,也不需要。」

 

  他定定地凝視山姥切,眼前的人難得沒再閃避他的視線。

 

  「所以,你願意接受我這個贗品嗎?」他換上痞痞的笑容問。

 

  上一秒還算正經的氣氛馬上煙消雲散,山姥切別過頭,抱怨似地低喃:「話都你在講……」

 

  「哈!」坦白說,長曾禰平時看得再開也不可能拿自己是贗品這件事來開玩笑,不過如果用他的自嘲就能撥開對方堆積在心底的陰霾的話,那要他講多少次都行。

 

  「我知道你不喜歡聽人這麼說,」收起輕浮的表情,他認真地道,「可是我真的覺得你很漂亮,從第一眼開始就──」

 

  山姥切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還動怒,古怪的是以往從別人口中聽來都像在諷刺的名詞,換成長曾禰來講卻彷彿夾帶了灼熱到不可思議的溫度,燒得他連耳根都在發燙。

 

  有人還在等他回答。

 

  翻過手心和對方交握,另一手拉過白布徹底將臉遮住。

 

  長曾禰識趣地沒去看他,只有嘴角無法抑制地上揚。

 

  「這樣挺好。」

 

  嗯,真的很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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