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過去了。

 

  冰炎看著昏倒在地的人,手中還緊緊扯住自己的頭髮。他先拉開褚冥漾的手環顧周遭一圈,除了垮掉的床板外,以環境來說沒有什麼太大的異常,問題在於……

 

  他仔細察看褚冥漾的狀態,發現對方的身體被一團不甚明顯的混濁黑氣包圍。

 

  那並不是外來的東西,而是長久累積下來,自己給自己銬上的枷鎖。

 

  思索了會,冰炎最終還是沒有放褚冥漾直接在這邊睡到天亮,他先把人抱回自己的房間,放在床上安置好。

 

  從架上取出一個小型的香爐,冰炎倒了點檀香進去、點火。

 

  帶著檀香味的輕煙從爐口溢出,他將香爐放到褚冥漾身旁,那些白煙隨即像有自己的意識般,緩緩朝褚冥漾身上擴散。

 

  好香……

 

  褚冥漾在沒有色彩的夢海裡載浮載沉,接近甦醒前,他聞到了一股檀香,濃郁卻不刺鼻,從鼻間吸入到肺部,再漫延到四肢百骸。

 

  他在意識中看到有白色的煙霧一點一點地,從指間的縫隙慢慢纏繞,以畫圈圈的方式攀爬,爬行過的地方只剩下飄渺的煙縷,像是在吸收什麼,在原地停駐了一會才散開。

 

  散去的同時,那些緊緊掐住他的重量似乎也一併被驅散,身體頓時輕鬆起來。

 

  他好像很久沒能這麼放鬆地睡覺了。褚冥漾這麼想著,在半夢半醒間睜開眼睛。花了一點時間等待視野的朦朧退去,景象變得清晰後,他看到了冰炎,紅紅的眼睛也正從上方注視著他,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繼續睡。」冰炎道。

 

  褚冥漾張口,一張一合地想說些什麼,說了半天卻聽到自己只能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半句完整的字句,便立刻閉上嘴巴。

 

  他已經夠奇怪了,不能再讓人覺得他連表達能力都有問題。

 

  「唔……」在負面情緒再度襲來前,他又吸入了一口檀香,安穩、鎮靜的氣息讓他放棄了思考,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又睡著,以及睡了多久,褚冥漾在刺眼的光線中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依舊是學長,正在書桌那看書。

 

  他原本想矇住頭繼續睡,直到又在床上滾了幾圈才漸漸注意到好像有哪裡不對。

 

  等等……為什麼學長在我房間?

 

  眨了眨眼睛,褚冥漾困惑地看了下手中的棉被。

 

  ……他的棉被是這個顏色嗎?

 

  發現到這點,他的眼睛倏地瞪大,汗水從額頭冒了出來。

 

  腦袋轟的一聲,尚未清醒的睏頓瞬間被炸開,昨天的記憶馬上如潮水般湧入褚冥漾腦海裡。

 

  「學、學長,對對對……對不起!」他立刻從床上跳下來,恭恭敬敬地朝冰炎行了好幾個90度鞠躬禮,「我我我我馬上把棉被摺好!」

 

  「嗯。」冰炎沒說什麼,只是瞥了眼又跳回床上、正手忙腳亂地幫他整理床鋪的人。

 

  啊啊啊真是太糟糕了!褚冥漾無地自容地想,他竟然就這樣霸占人家的床一整晚。

 

  雖說他確實睡了個好覺,可是不管怎麼說都太不應該了,而且對方還是學長。

 

  幫冰炎整理好床被,褚冥漾戰戰兢兢地杵在一旁。他應該要說點什麼,昨晚一定給學長添了很多麻煩吧?

 

  「呃……學、學長,你昨天…有睡覺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這個問題冰炎沒有回答,他又繼續道:「對不起……還有謝謝學長,昨、昨天一定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剩下的我會自己想辦法,真的很不好意思。」

 

  「褚。」冰炎闔上書站起身,褚冥漾見狀也跟著立正站好。

 

  「是……是?」

 

  「頭會痛嗎?」冰炎丟出問句。

 

  「咦?」褚冥漾頓了會才想起昨天他就是撞到頭才會昏倒,伸手摸了摸後腦,馬上摸到一個腫包,吃痛的倒抽一口氣。

 

  冰炎從抽屜裡摸出一瓶萬金油遞給褚冥漾,「會暈要講。」

 

  「喔……好、謝謝學長。」低頭看了眼手中那瓶自家老媽也愛用的萬用萬金油,再看看冰炎,從他醒來到現在,他們的對話還真是……超級普通。

 

  普通到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日常。

 

  冰炎什麼都沒問,也什麼都沒說。

 

  氣氛越是平和,褚冥漾就越是心虛,明明他沒有做錯事,卻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然而就算有滿腹的疑惑在腦子裡攪和,他也不可能主動向對方提出『嘿,你有沒有覺得昨天我有哪裡不對勁』之類的問句。

 

  經過短暫沉默,冰炎抬起手,在褚冥漾頭上胡亂揉了幾下後用力把他的腦袋往下壓了幾公分,他再怎麼抬高視線也只能看見冰炎的嘴唇。

 

  「學著解決事情,褚。」冰炎道,聲音很輕,給人的感覺卻很安定,「人會遇到的事情本來就千奇百怪,與其自亂陣腳,不如設法冷靜下來,思考該怎麼處理。」

 

  褚冥漾原本想說,有些不是他能控制的,冰炎沒等他開口,繼續道:「你仔細想想,你至今為止碰到的狀況,是不是都是只要再多想一步,就能把意外處理妥當?」

 

  「嗯……」學長說的沒錯,姑且不提以前,就拿來這所學校之後發生的事來說好了,浴室水管爆掉那天,他只顧著尖叫和思考該怎麼堵住裂口,根本不記得最該先找的是止水閥,那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

 

  昨天他其實也不需要那麼驚慌,床垮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再裝回去就好了;就算門打不開,學長人就在外面,一定可以幫他找到解決的方法。

 

  是不是這樣呢?以前每次出狀況他不是手忙腳亂就是顧著大叫,再不然就是被負面情緒圍繞。如果當時能從容的把事情收拾好,或許結果就會不一樣了吧?

 

  但是……

 

  「那不是要你妥協。」冰炎從褚冥漾握緊的拳頭看出對方在想什麼,「除非你想繼續被……」他頓了頓斟酌用詞,「被負面情緒擺佈。你必須要去面對、接受,唯有正視你才能夠超越它。」

 

  冰炎拿開手,褚冥漾這才能抬頭和他對視。

 

  愣愣地看著冰炎,只是很簡單的幾句話,卻是第一次有人對他說。

 

  『為什麼只有你老是發生這種事?』從前最常聽到的是這句,而他也理所當然地被這句綁住。

 

  赭紅的眼底沒有他熟悉的歧視、厭惡和避之唯恐不及,只有明亮的……從敞開的窗戶映入的光線形成的燦金色的河,美麗的浮光在水面上閃爍。

 

  既安定又沉穩,並將這份安穩感染給他。

 

  然後褚冥漾忽然就曉得,在未來的未來,無論他們的關係會親密或疏遠,他也一定、一定不會從這個人眼中看到嫌惡的落差。

 

  太陽仍在上移,氫氳的薄光從45度角斜斜射入冰炎房內,籠罩在兩人之間。

 

  分不清是哪種原因造成,褚冥漾在瞬間模糊了視線。

 

 

  

§ § §

 

 

  在那之後,褚冥漾不管再遇到什麼,都盡可能壓下偶爾會在瞬間襲捲而來的負面情緒,將事情冷靜處理。

 

  他學會在人前用泰然自若地微笑帶過,即使手仍會無可抑制地顫抖、胃也被強烈地嘔吐感攪的難受。

 

  不過這些他只要在回房後,點上學長送給他的檀香,便能很快平靜下來。

 

  褚冥漾曾經懷疑,他老家拜拜的時候也會點些類似檀香的東西,怎麼就沒這種效果?

 

  難道……裡面摻了什麼可能會被警察帶走的粉末嗎?他上癮了嗎?嗚喔喔喔上癮就糟了,接下來學長是不是就會開始抬價?從免費到一克一百再到一克一萬,付不出來他就會被抓去賣腎臟?

 

  啊啊啊媽媽對不起,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兒子的腎臟就要少一顆了……

 

  耐不住巨大的不吉利感,他曾拐彎抹角地跟冰炎提起這個問題,至於下場,一個裝滿二十公斤檀香粉的大布袋從他眼前飛來,狠狠砸中他的臉,小學時被鉛球K到都沒這麼疼。

 

  學長冒著青筋,不顧他被壓得差點窒息,繼續施加重力用布袋在他臉上輾磨,惡聲惡氣地道:「你就盡量用、放心用,我一毛錢也不會跟你拿。相對的,一天沒用完一公斤我也不會放過你。」

 

  一天用一公斤他的肺會變成檀香色的!

 

  他連忙認錯求饒,這個話題從此被封印。

 

  

  好不可思議啊……照著學長的建議做後,他有種自己好像真能順利過上校園生活、交到朋友、成為普通學生的錯覺。

 

  「褚。」冰炎喚了聲,卻沒收到回應,他奇怪地瞥了眼身旁,發現褚冥漾正盯著他的方向發愣,連前面有障礙物都沒看見。

 

  正欲開口提醒,褚冥漾卻已一腳踢到花圃,失去平衡向前倒去,「啊咧?」糟糕!他在內心叫了聲糟,準備用手臂當緩衝,避免直接地面親吻。

 

  進入這所學校後,他的臉已經受過很多撞擊了,就算他不是什麼帥哥,也是要保持點臉面的。

 

  冰炎向前快一步扣住他,將人拉起。

 

  似曾相似的場景。

 

  「謝謝學長。」重新站穩腳步,褚冥漾向冰炎道謝。

 

  「嗯。」冰炎點了下頭,紅眼盯著褚冥漾瞧了瞧,問道:「下禮拜的系遊你報名了沒有?」

 

  「咦?」突然轉了話題,褚冥漾先是一愣,後才想到冰炎在說什麼。

 

  那類活動他一律都PASS的……為了其他人的安全。

 

  就算似乎能過上普通的校園生活,他也沒自我感覺良好到認為馬上跟大家一起出遊會沒問題。

 

  褚冥漾想起他參加過的唯一一次校外教學,出動的巴士那麼多,卻只有他搭乘的那輛在山路打滑,差點釀成大禍。

 

  『不是叫你不要來嗎?你看,一和你一起搭車就出車禍!』

 

  『倒楣鬼!會發生這種事一定都是你的錯,你是不是故意的?要死自己去死,不要拖我們下水!』

 

  想起往事,褚冥漾眼神一暗,露出苦笑,「不……我還是別去的好……好痛!」

 

  冰炎沒漏看方才從對方眼中閃過的黑影,他舉起手往褚冥漾頭上就是一巴,看能不能把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從那顆容量本來就不大的腦袋裡巴出去,「去就是了。」

 

  「欸?為、為什麼?」褚冥漾被巴得頭昏腦脹,還看得到有星星和鳥在天空旋轉,想不透為什麼學長在這方面態度也會如此強硬。

 

  他絞盡腦汁想推託的理由……打工?不對,他根本沒有打工。要補考?期中考根本還沒到,況且冰炎跟他同系,系上有沒有補考他會不知道嗎?沒錢?對,就是這個!

 

  「你可別說沒錢喔,我們去的露營區是跟休憩系有合作關係的企業,本校學生去那裡辦活動都能享有很好的折扣。順帶一提,新生第一次去一律免費,包含轉‧學‧生。」一眼就看出褚冥漾在打什麼主意,冰炎一語截去他所有的推拖。

 

  「唔……」看著那張難得端出清爽粲然的臉龐,褚冥漾卻只感到一股惡寒。

 

  學長明明不像熱衷玩樂的人,到底為什麼會突然硬要抓他去系遊?

 

  不祥的預感在褚冥漾心中逐漸擴大。

 

  一定有……嘴角抽了抽,褚冥漾開始相信,那裡肯定有什麼能讓冰炎這麼愉快地把他推過去的東西在!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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