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臥在雪地裡,覆蓋於頭上和壓在身下的白雪被自己的體溫融化,冰涼刺骨的雪水逐漸滲透進大衣,慢慢浸濕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後碰觸到皮膚,田沼在那一剎那瞬間被凍醒。

  發出虛弱的呻吟,伸手扶助還在疼痛的頭部,失去意識前的記憶一點、一點回到田沼腦海裡。

  就在不久前,他還跟夏目在一起。

  本來只是在回家的路上巧遇便一道走,走著走著他開口邀請夏目去他家玩,看要不要一起下下棋什麼的,剛結束測驗正好可以放鬆一下。

  夏目馬上答應了,卻在準備穿過平常視為捷徑的樹林時,一股不尋常的氣息突然襲來。

  他們馬上停下腳步繃緊神經。

  「田沼,離我遠一點。」夏目的表情異常緊繃,幾乎是下意識說出口。

  對於這句話,田沼並沒有回應,在感受到氣息的同時他的頭也開始隱隱作痛,而在聽到這句話後,胸口也泛起一絲細密綿長的痛楚。

  如果是以生理上來論,自然是頭痛比較強烈,但田沼卻覺得心臟的疼痛更令他難受。

  他並不喜歡夏目對他說這種話,即使知道理由。

  理性上明白,夏目是為了他好,妖怪的目標自然是力量強大的夏目,而他不只幫不上忙,如果他受到毒氣的侵蝕暈過去,憑夏目的體格是絕對無法拖著他逃跑,兩個人一起遇險的機率會大大提升,再加上現在旁邊沒有胖太在。

  他知道夏目並非把他當成絆腳石,這點他是明白的,在御柱事件時就有深刻的體悟。

  情感上無法接受,而夏目懊悔的神情深深烙印在他腦海裡。

  於是在那之後,他只能在意識到自己要衝上前時馬上踩剎車,然後在夏目看到他安然無事鬆了口氣時,將其他話吞回去。

  包括他多麼想擋在他身前,多麼想替他承受,這些全都在他為了擺出讓夏目安心的笑容深呼吸時,和唾液一起吞了下去。

  所以他剛剛會出現久違的魯莽舉動,大概是因為那些東西全都累積在胃裡,到了沒有容納空間的時候了。

  夏目說,離我遠一點。

  田沼順從他的話,即使那與自己的心意背道而馳。

  他握緊拳頭,用盡全力忍耐不要回頭,而這一切的努力在聽到夏目的慘叫時全都化為烏有。

  等他順著夏目斷斷續續的掙扎叫喊找到人時,他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壓在他身上,黑色的霧氣緊緊纏繞夏目的脖子。

  「夏目!」不是第一次目睹相似的情形,也絕對不是多看幾次就能習慣。

  不管是一次、兩次還是十次、二十次,那份從身體深處湧上的怒意,是怎樣都無法減少的。

  他能做什麼他到底能為他做什麼?

  這個問題恐怕問再多次都不會有人給他答案。

  ───其實有,答案只有一個。
  
  是他永遠也不能接受的那一個。

  「不能。」

  咬緊牙根,他將手上唯一可稱做武器的書包扔了出去,在打到黑影時像是碰到牆壁一樣反彈,接著滾到地上,裡頭的課本、筆記本整個灑了出來。

  那裡確實存在他看不見的實體。

  他的攻擊起了效用,只見纏在夏目脖子上的黑霧漸漸散去,然後不知怎麼的,他忽然間就曉得,目標換成他了。

  「田沼!」被勒住不算短的時間,夏目的呼吸還沒恢復,只能大喊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的名字。

  妖怪朝田沼的方向撲過去,在轉身之前,田沼看著夏目臉上熟悉的懊悔,他輕輕笑了:「對不起。」

  這似乎不是該他說對不起的場合,反而應該聽夏目說「謝謝你」才對,畢竟算是他救了他,但是他知道自己沒有說錯,夏目也一定能懂。

  沒有多少時間,他一轉身馬上拔腿狂奔,那道不舒服的氣息一直緊跟在身後。

  田沼其實沒把握一定逃的掉,該說是幸運嗎?就算是熟到像自家後院的山路,在平坦的土地覆上一層雪後,沒有不滑的道理,田沼穿的只是普通的布鞋,有沒有防滑還是一個問號。

  這個問號很快就得到解答。

  在田沼準備拐彎時沒有順利轉向預定的方向,而是朝側邊的斜坡一路向下滑。


  
  拉開袖子看了下手錶,幸好,他昏倒的時間不是太長,除了頭還有點痛之外似乎沒有其他異常的地方,估計是妖怪追丟他了───不對,這樣妖怪不就跑回去找夏目了嗎!?

  一發現這件事,他急得想要馬上爬起來,卻在試圖撐起身體時從身上四處傳來疼痛,手也馬上就沒力氣了。

  從那麼高的地方滾下來根本不可能沒事,本來沒動還沒注意到,一動就痛得疵牙裂嘴,尤其是幾個傷口被滲進雪水的地方,刺骨的痛感幾乎是直衝腦門。

  可惡!

  結果他還是什麼忙都沒幫上嗎?

  田沼用盡全力翻過身,面對白濛濛的天空,下午稍稍停止的雪花,又一片一片輕緩地落下。

  這真不是被妖怪追的好季節呢,他有些自嘲的想。

  四周穿插高高矮矮的寒系植物,非常安靜,田沼從口中吐出的白霧,瞬間就煙消雲散。

  視線所及的其他色彩,慢慢被覆蓋成相同的顏色。

  並不是刻意想在這裡遇難或者把自己變成雪人,他想他是能動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近乎自虐式的讓冰冷的雪水滲透身驅,也讓腦袋冷靜。

  如果剛剛有停下來冷靜思考的話,或許可以想到別的辦法的,而不是搞得自己在這邊動彈不得,另一個人下落不明。

  所以他只能祈禱,對著信奉的神明,另一個人能夠沒事。

  說不定會正好遇到出來散步的胖太,這樣就能得救了呢!

  冷風讓田沼咳了幾聲,他現在的心情或許與夏目見到他遇險的心情相去無幾,確實相當不好受。

  可是,他既不願意夏目受傷讓他著急難過,也不願自己受傷反過來讓對方傷心。

  如果非得選擇一樣的話,他寧願選擇後者,即使他有多不願因為這個原因看到夏目哭。

  果然……相當困難。

  似乎他們在一起,就非得要一人各承擔一種痛苦不可。

  還是分開比較好嗎?

  那些未曾出口的心意,是否應該像被白雪掩埋住的東西一樣,就讓它留在這裡,而那些宛如片羽的雪花,終會一層一層堆積起來,直至將所有遺留下來的秘密埋沒。

  「田沼───!」在田沼的思緒越飄越遠時傳來了聲音,聽起來似乎相當平安。

  「夏目!」他用盡全力回應,大概也沒有力氣再喊第二聲。

  沒多久,夏目撥開一旁的樹叢鑽了進來。

  「田沼,你沒事吧?」夏目跪在田沼身邊,替對方檢查傷勢。

  「妖怪呢?」

  「祂跑回來的時候我躲起來了,找不到我就走了。」

  「嗯。」

  這個話題結束後便陷入了沉默。

  田沼知道他們彼此都有話想說,卻也明白有些東西一但說出口就無法回頭,更因為比起打破平衡,即使痛苦也想待在彼此身邊,又怕會害對方陷入無可挽回的地步。

  他要說嗎?那些他剛剛才決定埋在心底的東西。

  盯著臉上充滿擔心,忙著看他哪裡受傷的夏目,田沼閉了閉眼睛。

  以往總是壓抑著,在違心與不違心之間遊走,他從來沒有仔細傾聽內心的聲音。

  身旁多了一個人,再加上從對方碰觸到自己時傳遞過來的溫度,好像不那麼冷了。

  果然還是想待在你身邊呢……

  我很任性對不對?可是對不起,無論如何我還是想待在身邊守護你,遇到危險還是想擋在你面前。

  即使我的力量不夠,即使我是在把自己推入險境,即使……不想讓你傷心難過。

  因為……我太喜歡你了,夏目。

  田沼忽然感覺視線糊了起來,這並不是睡意的關係。

  夏目也發現田沼的異樣,開口喚了一聲:「田沼?」

  「夏目……」他握住夏目的手,對方愣了一下卻沒甩開,遲疑了一會後也回握住他。

  「對不起,我喜歡你。」把「對不起」跟「我喜歡你」放在一起說,其實挺怪的。

  聽到田沼的告白,夏目確實驚訝了一下,眼睛捶了下來,握著田沼的手指緊了緊。

  「因為喜歡上你了,所以要放下你不管真的辦不到。」掌心傳過來的微顫讓田沼知道夏目正在動搖,也許不要繼續說比較好吧,不過已經停不下來了。

  那些累積沉澱的心裡胃裡的東西,一但給了出口,就無法停止了。

  「明知道你會難過,仍然會想擋在你面前,就像你也不願我受到傷害一樣。」

  「這種時候會很痛苦吧,可是即使如此也想待在你身邊,與你一起承擔那份疼痛。」

  「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錯過,我是真的……非常喜歡夏目。」

  「所以……請你和我在一起吧!」

  田沼說完了,感覺胸口某些積壓已久的情感一口氣獲得了釋放,夏目沒有馬上回答,他始終低著頭,以至於田沼看不見從他眼中閃過的各種流光。

  空氣又陷入沉默,時間的流動似乎趨於緩慢,沒有變的是始終交握的掌心。

  過了良久,夏目才將頭抬起來,眼角稍微泛紅,他開口說:「那麼……你就要更珍惜自己啊……」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噎。

  田沼頓了頓,馬上就明白夏目的意思了。

  啊啊……原來如此。

  看著有幾顆不聽話的水珠在夏目的眼眶打轉,如果無論如何都會讓你落淚的話,喜悅跟感動的還是比較好。

  不過還是捨不得。

  他有些吃力的想起身,夏目見狀馬上伸手扶他,田沼好不容易坐起來後,和夏目的距離更近了,他抬起指間抹去夏目眼中稍稍溢出的淚水。

  「嗯。」遲了一些的回應。

  他會的,為了不再讓夏目哭,他會學會更加冷靜思考,並且保護好自己。

  應該說,他必須能保護自己,才有資格說要守護夏目。

  然後,夏目笑了,彷彿能融雪的笑容。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天空的厚雲散去,周圍的光線明亮起來。

  田沼知道春天距離不遠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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